翟娘娘她只想回泥里躺平

长沙的泥，是掺了**、血腥气和尸腐味的。
**的雨刚停，太阳一晒，那股子闷在土层里的腥热气就一个劲地往上拱。苏清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黏稠感里醒过来的。
后脑勺硌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砖，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爬进头皮。她眼皮沉得像挂了铅，耳边是嘈杂的虫鸣，以及压得极低、却掩不住紧张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确定是**细作？这身打扮可不对劲，哪有间谍穿得跟个雪团子似的？”
“管她对不对劲，张大局长发了话，形迹可疑者，一律先扣下再说。你看她这身衣裳，素白素白的，往这烂泥坑里一躺，不是奸细是什么？怕是脑子坏了吧。”
“可这脸生得……不像东洋人啊，倒像是画报上的电影明星。”
苏清眼皮跳了跳。
张大局长？九门提督张启山？
这嗓音，这语境，再加上鼻尖萦绕不散的**老旱烟味和那一股子陈年泥土的腥气……她一个激灵，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，是一杆黑黢黢的枪管，正稳稳地抵在她眉心。
冷硬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。扣扳机的那个兵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眼神凶狠，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，显然只要她稍有异动，下一秒就要给她脑袋开个瓢。
苏清：“……”
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，却发现半个身子都陷在烂泥里，黏糊糊的，像被什么包裹着，动弹不得。
搞什么飞机！我刚才不是在考古队的新探方里值夜班吗？怎么一闭眼一睁眼，就到了这**片场？这服化道也太逼真了，连泥里的腐殖质味道都模拟得这么到位？连我这身睡衣都给还原了？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，一股温润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，像是触到了某种庞大而沉寂的脉络。地底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“回应”了她一下，像是一声沉睡千年的哈欠。
“装神弄鬼！”
那拿枪的连长见她睁眼却不说话，只当她是吓傻了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枪口用力往前顶了顶，“少跟老子扯这些！说，你是哪路来的奸细？**的，还是霍家那边的？”
苏清没理他，她还在感受那股来自地底的奇异触感。这具身体……好像和这土地格外亲近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到几米外一条蚯蚓在松土，能感觉到脚下这块土地因为连日阴雨而变得松软不堪。
“喂，你挡我信号了。”
她忽然抬眼，直勾勾盯着那个连长，眼神清澈又理直气壮，完全没有被枪指着头的恐惧，“往左挪半步，你脚底下那根地脉支线被你踩得不通畅了。”
连长：“……？”
他长这么大，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奸细，更没见过临死前还关心什么“地脉”的疯子。
苏清嫌弃地皱了皱眉，也懒得再废话。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她猛地一拧腰，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，从那浅浅的泥坑里滑了出去，顺势一滚，直接翻进了更深处的一个弹坑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沾了一身泥汤子，却偏偏快得让人反应不及。
“抓住她！”连长惊呼一声，带人就要围上去。
可等他们冲到弹坑边，只看到坑里那团缓缓蠕动的“泥饼子”，以及从泥饼子里传出来的、闷闷的声音：
“别围了，再围地气都给你们踩散了。”
“这泥坑虽然浅了点，但胜在接地气……比刚才那破掩体强。”
她舒服地在泥里蹭了蹭脸，把脸上的泥蹭匀实了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，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。
“还有，下次枪口抵人之前，记得先把扳机扣簧检查了。”她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，却没什么惊慌，反而透着一股子“你们业务很不熟练”的嫌弃，“你刚才那一下，**都有些滞涩，容易走火。这掩体厚度也不够，七点六二毫米**，穿透力太强，就这泥巴厚度，挡个屁用。”
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，手里的枪都不自觉地松了半分。
连长脸涨成了猪肝色，他下意识摸了摸脚下这堵仓促间堆出来的土墙，又下意识检查了一下**——那扣簧确实因为保养不当有些发涩。
这女人……怎么连这个都知道？
苏清没空理他们的心理活动。她整个人陷在泥里，那种从地底传来的、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感让她迷醉。
这土地……这结构……
她闭上眼，意识像是沉入了地下。她“看”到了纵横交错的地下根系，看到了暗河在岩石缝隙中流淌，甚至看到了这长沙城底下那巨大的、如同血管般的地脉网络。而此刻，这个小小的弹坑，正好是其中一根微小支线的节点。
“啧，被踩歪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指尖微微一动。
没人注意到，坑底那浑浊的泥水，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，缓缓向两边分开，露出底下**的黄土。
“邪门！这女人邪门！”一个小兵吓得声音都变了调，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，“连长，她、她会不会是格色老祖说的那种……山精野怪？”
“放屁！”连长回过神，强作镇定，但握枪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，“这世上哪来的山精野怪！我看她就是装神弄鬼！把她给我拖出来！”
两个胆大的士兵硬着头皮上前，刚要伸手去拽苏清的胳膊，却见那泥坑里的泥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，猛地一涌，直接把那两人的手腕缠住，黏糊糊的，挣脱不开。
“说了别踩地气。”苏清在泥里翻了个身，像是在晒太阳的猫，“这泥巴现在护着我呢。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停在几十米开外，卷起一片尘土。
车窗降下，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这边弹坑里的闹剧。
那是张启山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，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，指尖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，眼神里没有士兵们的惊慌，只有浓浓的玩味和审视。
“长官！”连长看到车子，立刻立正敬礼，紧张地汇报，“发现一名可疑女子，形迹鬼祟，口出狂言，疑似奸细！只是……只是她有些邪门……”
张启山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泥坑。
那个被士兵们称为“奸细”的女人，此刻正惬意地躺在泥水里，仿佛那不是肮脏的泥潭，而是上好的绸缎。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貌，只有那双从泥里露出来的眼睛，清亮得惊人，正对着他的方向，毫无惧意地眨了眨。
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。
张启山清晰地看到，那女人的嘴唇动了动，虽然没有声音传过来，但口型分明是在说：
“看什么看，车里的那位，你挡光了。”
张启山眉梢微挑。
他身边的副官低声问：“局长，要派人过去吗？”
张启山收回目光，重新靠回椅背，声音低沉而平稳：“不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那片泥坑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
“这长沙的水，看来是越来越浑了。先看着，看看这条从泥里钻出来的‘鱼’，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苏清在泥坑里打了个哈欠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收回去了，但那股子属于强者的压迫感还在空气里弥漫。
啧，张启山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
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，泥浆顺着她的动作从身上滑落。
不过，这泥巴真舒服。比什么席梦思床都强。
她闭上眼，意识再次沉入地底。
而远处，张启山车内的笔记本上，已经多了一行字：
“巳时三刻，于城郊发现一神秘女子，陷泥坑而不慌，言语怪异，疑与地脉有关。暂观之。”
风卷着硝烟味吹过，弹坑里的泥水，微微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