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天生反应慢,说话也结巴。
爹常叹气,说我像块不开窍的顽石。
可
陆修远当年快病死的时候,是我这块顽石在床前守了他整整八个月。
他好了以后,骑着大马考中了探花。
他牵着我的手,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,说要许我一世安稳。
大家都夸陆大人有情有义,不弃糟糠。
直到搬进侍郎府的第三年,他那知书达理的表妹来了。
书房里常传来他们作诗抚琴的笑声。
我端着刚蒸好的糯米糕站在门外,听见
陆修远轻叹了一口气:
「
青禾心性憨钝,同她坐在一起,连半句风雅也谈不拢,实是乏味。」
表妹娇笑着劝他:「表哥莫委屈,不如送表嫂去庄子上吃斋念佛,也是全了她的清静。」
陆修远沉默片刻,温声道了一句:「也是个法子。」
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热腾腾的糕点。
原来我在这里,是会让他觉得乏味的啊。
不用他想办法哄我走,我自己可以离开。
......
我端着盘子,沿着游廊慢慢走回后院。
糕点放得久了,热气散尽,变得硬邦邦的。
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
不好吃了。
我把它丢进墙角的竹筐里,转身走进里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。
箱子里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只有两身我从乡下穿来的旧粗布衣裳,还有当年我给
陆修远熬药时用过的一把小蒲扇。
我把这些东西叠好,用一块灰布包起来,打了个结。
房门被人推开。
陆修远穿着一身茶白色的云纹锦袍走进来。
他看见床榻上的包袱,眉心微微皱起。
「你在收拾什么?」
我转过身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有些紧张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
陆修远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地舒展了眉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
「你日日去书房送东西,刚才可是听到什么了?」
他语气平缓,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慌乱。
「
青禾,你莫要这般小家子气,宛音只是提个建议。你也知道,如今我官拜侍郎,府中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。」
「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,若是在宴席上冲撞了贵客,丢的是陆家的脸面。」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抿了抿唇。
他嫌我丢脸。
陆修远思虑半晌,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「我去京郊的庄子上给你拨两个机灵的丫鬟,你且去住一段时日。」
「等过些日子风声淡了,我再接你回来。宛音心细,府里的中馈暂时交由她打理,你也不必再日日辛苦下厨了。」
他自认安排得妥当,笃定地看着我。
我抬起头看他,声音很轻。
「我不去庄子。」
陆修远放下茶杯,声音冷了几分。
「由不得你闹脾气。
青禾,我供你吃穿,许你正妻之位,已是全了当年的恩情。」
「你若再这般不知进退,便是得寸进尺了。」
我摇摇头,把包袱抱在怀里。
「我不要你的正妻之位了。」
我说话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。
「你觉得我乏味,我......我就不在你跟前讨嫌,我回乡下去。」
陆修远冷笑一声。
「回乡下?你爹早死了,老家的房子也塌了,你能回哪里去?离开侍郎府,你连饭都吃不上。」
他没了耐性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「明日一早,马车会在后门等你。你安分些去庄子上待着,我得空会去看你。」
「
青禾,别让我总是为你费心。」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。
我抱着包袱,在床榻边坐了一整夜。
当年我救了
陆修远,原是想等他好了,就让他走。
可他非要留下来,说是要高中娶我,对我负责。
我信了,便将爹留给我的钱,都给了他。
陆修远没骗我,果然中了探花,只是那日后,他就像变了个人。
他从不带我赴宴,下人总是私下说,他不喜欢我。
我不信,跑去问他。
陆修远嫌烦,就干脆甩开我的手。
「春禾,你这模样,我怎么拿得出手?」
「若你真想去,便让自己聪明些吧。」
他说要将表妹接来京城,教教我规矩。
但她来后,
陆修远更讨厌我了。
天亮的时候,外头下起了小雨,可我心头的雨却散了。
娘说过,靠山山倒,靠人人走。
陆修远说得对,我老家没房子了。
可我有一双手,我会做糕点,我能养活自己。
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。
一早,我背着自己的旧包袱,从侧门走了出去,混进了早市的人潮里。
这世上,总有不嫌弃我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