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香寺

破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赤脚踩上冰凉刺骨的青砖，打了个绵长的哈欠，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、摇摇欲坠的木门。，野草疯长，高得快没人顶。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挤在墙角，繁密枝桠遮天蔽日，压得整片后院都透着阴郁。，眼皮半耷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。，顺着领口钻进他那件破了三个洞的单衣，彻骨凉意瞬间席卷全身。陆长歌猛地打了个激灵，一身困意彻底被冻散，人也彻底清醒。，一如既往的静。，静得透着诡异。，一眼就瞥见灶台边蹲着个人。，身姿清瘦，正蹲在灶前添柴。刚冒头的微弱火苗被他轻轻一吹，骤然腾起，**着漆黑的锅底。铁锅里的清水已然泛起细密水泡，咕嘟咕嘟的轻响，打破了满院死寂。，静静看了片刻，出声打破沉寂：“你知道现在几点？卯时三刻。”萧惊澜头都没回，动作平稳依旧。“卯时三刻就起来生火熬粥？”陆长歌挑眉，满是不解。“灶台凉了一夜，此刻起火，辰时刚好粥熟。按时进食，不早不晚。”，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添进锅里，淡淡补了句：“你今日，起得比昨日早。”：“你还知道我昨天几点起的？”
“昨日辰时一刻。你推门太急撞了门槛，随口骂了句脏话，声音响亮，后院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陆长歌嘴角一抽，瞬间语塞，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来这无香寺，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前，他翻遍七座山头，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濒临虚脱时，忽然撞见这座藏在深山的破庙，一度以为是濒死产生的幻觉。
歪斜的庙门勉强挂在门框上，“无香寺”三字被百年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轮廓。大雄宝殿塌了半边屋顶，殿内菩萨金身早已不知所踪，只剩一座孤零零的石雕莲座，僵立在空旷殿中，满目破败荒凉。
陆长歌挑了东厢一间尚能遮风挡雨的屋子，本想暂且藏身，躲过陆家的追杀风波，再另做打算。
没曾想，隔天清晨，萧惊澜就来了。
那人拎着一只破旧包袱，静静立在庙门口，抬眸望了眼残破门匾，而后缓步走入，对着正啃干馍的陆长歌，语气平淡开口：“东厢还有空房吗？”
陆长歌满嘴馍渣，含糊问道：“你是来上香的？”
“暂住。”
“暂住？这破地方你也敢待？”
“图个清净。”
陆长歌当时只觉这人要么脑子不清醒，要么是身负麻烦、无处可去。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番——凝气一重，修为低微得近乎可以忽略，周身无半分灵力起伏，整个人寡淡得像杯白水。
这般普通人躲进荒山破庙避世，倒也合理。
他当即应了下来。
现在想来，纯属后悔。
萧惊澜这人，远比看起来神秘难缠。
“粥好了。”
清冷平缓的嗓音将陆长歌拽回神思。灶上铁锅热气翻滚，清甜的粥香混着草木气息，漫遍整座院落。
陆长歌走近一看，微微一愣。锅里混着细碎野菜，将纯白的粥底染成浅浅的青绿色。
“哪来的野菜？”
“后院采摘的。”萧惊澜拿出两只粗陶碗，用袖口仔细擦净，“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，还有几株野葱。井边长的，沾着晨露，最是鲜嫩。”
陆长歌接过一碗，吹散热气抿了一口。粥汤滚烫，野菜带着淡淡的清苦，入喉之后，却有一缕极淡的灵气悄然化开，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，通体舒畅。
他眼神骤变：“这菜不对劲。”
“野菜只是凡品。”萧惊澜端起自己的碗，慢条斯理喝粥，“但后院井水，源自地底灵脉。凡饮驱寒，修士饮之，可温润养脉。”
“你怎么看得出来？”
“第一天来便发现了。”萧惊澜头也不抬，“井底玄青石，井壁附水灵芝。你从未留意？”
陆长歌瞬间沉默。
他身为陆家嫡系，自幼见惯各类灵材宝物，却从未想过，深山破庙的废井之中，竟藏着需灵石培育的水灵芝。
眼前这个仅有凝气一重的普通青年，从头到尾，都透着深不可测的古怪。
日头渐盛，山间晨雾缓缓散尽。
陆长歌蹲在庙门口啃完第三块干馍，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山赊点盐，山道上忽然传来动静。
脚步声极轻，轻如猫踏青瓦，不似常人赶路，反倒像有人在暗处试探、潜行。
他抬眸望去，山道拐角处，一抹红衣骤然映入眼帘。
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，一身艳红衣裙夺目张扬，腰间红绳束身，坠着三枚古朴铜钱，随步伐轻轻摇晃。她生得极美，眉眼弯弯，唇角自带浅笑，看着机灵狡黠，一肚子鬼主意的模样。
瞥见陆长歌的瞬间，她眼底骤然一亮，下一秒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，神情切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，仿佛天生演技。
“这位大哥。”少女声音软糯清甜，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，“小女子赶路疲惫，可否讨口水喝？”
陆长歌眸光微沉，上下扫她一眼。
凝气五重修为，灵力内敛至极，若非他刻意探查，根本察觉不到半分波动。
他嗤笑一声，毫不留情拆穿：“水有。但凝气五重的修士，会渴到向我一个凝气三重的人讨水？还有你腰间那三枚问路钱，怎么解释？”
少女脸上的柔弱笑意僵了一瞬，仅一息便恢复如初，笑得狡黠灵动。她解下腰间红绳，指尖绕了两圈，大大方方道：“被你看穿了。那我直说，山下老农说，无香寺住着位陆大冤种，专门收留各路无家可归之人，我便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谁乱嚼舌根？”
“就是山下那位老农啊。”少女眨眨眼，笑意更浓，“他还说，陆大哥赊了他三钱银子，至今未还呢。”
陆长歌脸色瞬间黑透。
就在此时，院内传来轻微响动。
萧惊澜不知何时立在了庭院中央，手里攥着一把老旧破算盘。他目光淡淡落在少女腰间三枚铜钱上，停顿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姓名。”
少女歪头打量他，看着眼前修为低微、气质寡淡的青衫青年，短暂斟酌后，收敛了满身顽劣，正色回道：“苏晚七。”
“好。”
萧惊澜指尖一拨，一粒算珠轻响，低头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落笔记录，字迹工整规整。写完抬眸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锅里还剩半锅粥，够三人分食。”
苏晚七挑眉：“你不吃？”
“已用过。”
“那你记什么？”
“记食材消耗。”萧惊澜翻开册子，密密麻麻的工整数字映入眼帘，“今日早餐：白粥一锅，野菜三样，耗米四两。昨日晚餐：白粥一锅，耗米四两。前日——”
“停停停！”苏晚七连忙摆手，满脸不可思议，“你连每天用几两米都要记？”
“居家度日，账目需清。”
苏晚七定定看了他半晌，忽然轻笑出声，笑声清脆如铜钱相击：“你这人，倒是有趣。行，这庙，我住下了。”
陆长歌当即插嘴：“谁准你住了？”
苏晚七转头看向他，一脸无辜：“大哥既然肯给水喝，多我一个落脚的，又何妨？”
陆长歌语塞，竟无从反驳。
苏晚七径直越过门槛，走到灶台前，毫不客气掀开锅盖盛粥。抿了一口，她先是蹙眉，随即舒展眉眼：“微苦，但鲜醇回甘，比山下客栈的寡淡粥水好喝多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惊澜，直言提点：“你煮的？下次少放些蒲公英，苦味太重，盖过了荠菜的鲜味。”
萧惊澜沉默一息，指尖再拨一粒算珠，低头又添了一笔记录。
陆长歌立在门口，看着院中一静一俏的两人，心头莫名恍惚。
不过三日，这座死寂荒凉的破庙，竟凑齐了三人。
一个精打细算、事事记账的怪人，一个机灵狡黠、满嘴**的少女，再加他一个亡命跑路的落魄子弟。
他实在想不通，这破庙毫无长处，怎么偏偏人人都往这儿挤。
暮色降临，山风骤起。
山间狂风不同于城中温软，裹挟着松涛呜咽，从山谷深处席卷而上，吹得破庙门板咣当狂响，整座院落都回荡着风声。
陆长歌坐在灶台前烤火取暖，苏晚七盘腿坐在破**上，指尖绕着腰间红绳，三枚铜钱在昏黄火光中泛着幽幽暗光。
唯独萧惊澜，不在院中。
头顶屋脊传来细碎轻响。
陆长歌抬头上望，扬声喊道：“大晚上爬屋顶干什么？吹风受凉？”
清冷嗓音从漆黑屋顶缓缓飘落，平静得毫无波澜：“数瓦。”
陆长歌怀疑自己听错了：“数什么？”
“屋瓦。”萧惊澜的语气坦然，仿佛再寻常不过，“东侧屋顶缺七片，西侧三片，大殿十四片。昨日数过，今日再核一遍，查验是否有新增损耗。”
“这荒山野岭，鬼都不来，谁会偷你破瓦？”
“非人为**。”风声掠过屋脊，他的声音清淡依旧，“昨夜大风刮落两片，一片落于后院，一片滚入山沟。清晨我已捡回，摆在东厢门口。”
陆长歌转头望去，东厢门口果然整整齐齐摆着两片碎瓦。
苏晚七也顺势瞥了一眼，随即凑近陆长歌，压低声音，眼底满是探究：“这人到底什么来头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陆长歌盯着灶膛跳跃的火光，明暗光影映在脸上，“只说是来暂住避世。”
“暂住？”苏晚七轻声重复，忽而轻笑，“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暂住。无非是躲事、寻人、避祸。你是躲，我是找，那他呢？”
陆长歌默然无言。
他也想知道答案。
夜色渐深，深山彻底坠入黑暗。无月无星，天幕漆黑如墨，唯有灶膛余烬残留点点猩红微光，勉强照亮方寸院落。
陆长歌起身舒展酸胀的肩背，正准备回东厢歇息，屋顶忽然传来萧惊澜的声音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陆长歌动作一顿，抬眸沉声问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未知。”
夜风呼啸过山脊，将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但很快就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无人应答。
松涛轰鸣，风声呜咽，灶膛最后一点余火被穿堂风扫过，轻轻一颤，彻底熄灭。
院中瞬间沉入死寂。
苏晚七端坐暗处，指尖依旧摩挲着红绳铜钱，细微的碰撞脆响，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陆长歌伫立院中，仰头望向屋顶。漆黑夜色吞没了所有轮廓，只剩一道清瘦人影，静静端坐屋脊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无数日夜。
下一瞬，清淡嗓音再度响起，近乎自语，却带着笃定：
“四个人。”
“即刻到齐。”
陆长歌心头莫名一沉，只觉这话荒诞诡异，却没有再多问。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，他早已懒得深究。
转身回了东厢，倒头栽在硬板床上，闭眼沉沉睡去。
不知昏睡多久，耳边隐约浮起一道声响。
极远，又极近。似从山底深处漫来，又似从枕下悄然钻出。轻、冷、寂，像一柄孤剑独行雨夜，无声无息，却自带森然寒意。
陆长歌含糊咕哝一句梦话，翻了个身，睡得更沉。
庙外山风骤停，四野死寂无声。
檐下暗处，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黑猫，一双幽绿瞳孔亮得惊人，静静凝望漆黑山道尽头，一动不动，静待来人。